今晚宁月珠和宁瑕一起在引雾殿用了晚膳。

她想把妹妹抱过来喂饭，然而宁瑕挣开了她。小孩儿要向她展示自己是如何学会了独自进餐，已经不需要人照顾，宁月珠看着她兴致B0B0地将米吃了满脸满桌，还是由衷地捧场dao善善好厉害。

饭后宁瑕照例弹了琴给她听，又黏在她shen上拱来拱去。宁月珠原本就万事都由着宁瑕，近来两人又鲜少见面，此刻当然是一切随她。宁瑕对这样的pei合态度相当满意，攀着宁月珠就骑到她肩tou，接着一路倒栽葱爬进她怀里。

宁月珠始终稳稳地托住妹妹，宁瑕玩得够了，圈着chang姐咯咯笑，脑袋埋在宁月珠腰间luan蹭。

“善善，阿姐要出去一阵子，”宁月珠把小姑娘扶正，顺手理了理她的tou发，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，送你到姨母家住几天，好不好？”

宁瑕立刻仰起脸问怎么了、你去哪里：“我要和你一起！”

“这次就听话吧，我有事要拜托善善呢，”宁月珠低tou对妹妹耳语，“见到姨母要说阿姐还在炎都，不能让人发现我偷偷出去了，知dao吗？”

她说得轻而严肃，宁瑕闻言郑重点了点tou，也m0索着凑到宁月珠耳边说悄悄话：“我知dao了，保证谁都不告诉！”

——王都的子弟们让柳婴相当失望，她只留了三五天就要立刻启程回尹城去。尹姬夫人对nV儿的决定很不满意，然而听说宁瑕会跟着一dao回来就不再反对。至于宁月珠这一次的蹊跷行径，有离经叛dao的柳婴作对b，她也懒怠去guan了。

妹妹对她毫不怀疑，已经被成功地骗走了。宁月珠亲了一下宁瑕的脸颊，恳切dao善善真好，谢谢你呀，宁瑕害羞又得意，抬着下ba哼了一声。

虽已得到了许多夸赞和亲吻，宁瑕还是未受蒙蔽，依然对宁月珠的去向很是好奇：“阿姐到底要去zuo什么呢？”

“这个啊……我也还没有弄明白，”她听见姐姐沉默了许久，才慢慢回答，“不过，应该是一件非常、非常重要的事情。”



那些宁月珠从神殿中带出来的东西被她小心检查过，朽烂的丝绢里裹着几片刻了字的、占卜用的兽骨，宁月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地下穹ding上悬着的大概不是一只残缺的吊钟，而是一座神龛。

兽骨上凿刻的是一zhong久已废止不用的文字，宁月珠埋tou苦读了几天，只将将读懂了一小半。

这散碎的、模糊的只言片语足够让她心神震颤，宁月珠请姨母出面接走宁瑕时，的确不清楚自己将要zuo些什么，但她直觉应该让宁瑕离她远一点。

她还记得盛放这些兽骨的那只银盒，以及盒盖上錾刻的纹样如何令她感到眼熟——那gen本就是宁氏的家纹，先前她穿着的礼服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图案。

一zhong不可思议的猜想灼烧着她，宁月珠在前朝拦住虞澹时几乎顾不上注意避开旁人，她只能尽力记得压低自己的声音。

“虞大人，陛下的病和我妹妹的眼疾都并非天生，”宁月珠勉强说出了完整的问句，“只是祭祀所致的后果，是吗？”



虞澹当然否认了她的猜想。前朝不是说话的地方，及至两人车驾到了虞宅，虞澹才开口斥责宁月珠行事荒唐。

他不耐dao有关神殿与国师的一应事情，上次已告诫过殿下不许再提，然而宁月珠犹自一意孤行，今日又在御座前胡言luan语。

宁月珠听而不闻，她将一片兽骨放在虞澹面前，经过焚烧的骨骼W渍陈旧，其中藏着数行几不可辨的字迹刻痕。宁月珠凝视对方，她察觉那张苍老而尖刻的面孔正因恐惧而微微颤动。

“稻禾之chang，二分其蘖……一则为荣，一则为食，”宁月珠念出她从兽骨上零星读出的卜辞，“此句我原本不知所以，后来想起至少自曾祖始，宁氏每一代的确都只得两个孩子——其中一个健康，另一个总有痼疾。”

虞澹没有说话，宁月珠急切dao：“这荣与食竟是何意？我想不明白，请您告诉我吧！”

她并未等到虞澹的回答，上卿大人的惊惶神sE已然散去，正严词质问这片卜骨是宁月珠从哪里得来。

仆佣们早被勒令退下等候，此时楼中空旷无人，连一丝声响也听不见。

“……师父，”宁月珠不再看他，低下tou轻轻说，“难dao善善的眼睛也如同牛羊牺牲一般，是酬神之食吗？”

虞澹沉默良久，终于应了她：“你既猜到，何必还要问我？”

宁月珠不可置信地仰起脸，用力握jin了拳tou。

“我只偶然听闻，百年前国主曾yu迁都，共举春祭两次以求吉兆，至于其中内情，我亦不甚了了，”虞澹在上首端坐，漠然dao还望殿下往后休言神食一事，“你看，这或许就是立约结契的证据——正因有日神chang久庇佑，大朔方得国祚绵延。”

“此乃国之幸事，殿下，请不必再执着了。”



宁月珠走出虞宅时天很晚了，今夜云翳沉重，连月亮也见不到。

她独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，直到双tui僵冷才上车离开。虞澹扣下了那块刻了字的兽骨，宁月珠并未相争。她的消沉态度大概让虞澹认为她已经妥协，所以没有再追问这禁物的来历。

许多年前的那位国主为今后所有的族人决定了宿命，宁氏将献出自己一半的孩子，用他们的血r0U和气运换得权柄在握。

她的老师告诉她这是一次明智而合理的jiao易，她应当心存感激。不仅如此，由于她正是这一代中更健康的那一枝“荣蘖”，宁月珠最好尽快生下两个孩子，就如她的先辈们那样遵守酬神的约定。

父亲是否也知dao这荒唐的卜辞？他总不信鬼神，从不兴祭祀，然而他与母亲也有了两个nV儿。是否在宁瑕出生之前，他已预知了她注定的残疾？

ma车似乎正经过一段坡dao，宁月珠在摇晃的车厢中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tou。关于父亲的用意她不肯再想，她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邪恶的神明、这样愚昧的凡人，她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。

不论如何，她都要试一试——她要夺回妹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