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柳树。密匝匝的绿叶一半垂下,一半却直挺挺地站着,叶尖直冲云霄,远远看去,竟像耸立的毛发。
一股寒意从纪盛的脊椎末梢爬了上来。
这叶片仿佛有诡异的吸力,所有越入院墙的疾风,都不由自主地变了航向,拐着弯向柳条冲去。风一撞上来,挺立的叶片互相交击,带起了一阵金属的摩擦声。
明明听不见,纪盛却耳廓发痒,鼓膜一刺一刺地疼。
这响声似乎植入了他的脑子,一刻不停地放大、继续放大……
紧接着柳条摇摆起来,一上一下,周而复始。
这古怪的叶片是直立的梳齿,正疏通着散乱的气流,接着将梳好的柔风顺着下垂的柳叶荡出去,汇入整座园子的气脉里。
这棵柳树,不仅是池塘的钱眼,更是整座庭院的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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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清这一点时,纪盛心下一寒,某种说不清的恐惧攫住了他。
“是啊,太太很久没见过柳梳长风了吧。”
白铭松开了背后的手,搭在裤线上,是一副恭谨的姿态:
“这棵柳树,是老夫人过世后,老家主亲手种下的。夫人姓柳,所以用柳树来缅怀。”
白铭神色肃穆,低声道:“老家主与夫人伉俪情深,夫人过世后始终未曾再娶……两位合葬在白家陵园,算是生同衾、死同穴了。”
伉俪情深?
直觉告诉纪盛,这真是天大的谎言。
这棵柳树定然有鬼,其枝干里蕴藏的灵力、叶片上散射的磁场,仅凭不到三十年的垂柳断无可能孕育而成。
纪盛死死地盯着,盯得眼珠有些酸胀,渐渐地,一层毛茸茸的光晕缓缓浮起了。
是一轮红里发黑的能量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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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阵长风刮过,叶片簌簌,那些尖利的摩擦音,像细小密集的哭声。
在这棵树上……
一个可怖的念头浮现了。
附着柳筠的冤魂……
纪盛的血液几乎冻住了。
若是真心爱重妻子,白静岳怎么会把她困在柳树里、关在钱孔中?又怎么会让她死后不得安宁,为家宅梳理风水,广纳八方之财?
而这位柳筠,据白铭所言,还有一重身份。
那便是纪家的远亲,与纪盈血脉相近。
这样一想,真是毛骨悚然。
为什么白静岳要亲上加亲?为什么他让儿子娶了纪盈?甚至在纪盈之后要再娶纪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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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想想纪盈与纪盛都有通灵之能,能看到异象、习得异法……
看来是柳筠血脉特殊,而仅仅榨干她一人,还不能让白静岳满足。
白静岳想要更多人,女人或双性人,生前为白家诞下子嗣,死后保白家世代荣华。
敲骨吸髓,索命征魂。
“太太,咱们继续吧?”
耳边传来罗赛的声音。
纪盛回过头去,瞥了眼廊腰环抱、檐牙高啄的五岳楼。
什么心胸、豪气、威慑……此情此景下,就是个笑话。
豪奢之下,是磷磷白骨、湛湛血泪、凄凄鬼哭。
种种滋味,化作阴冷的怒火,让胃里翻江倒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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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盛突地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点了下头,提起袍摆:“走吧。”
然而还没等他拔步向前,园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。
三人顿住了,侧耳细听,是年轻男女的谈笑。
“少爷回来了……”
一位家仆噔噔地跑进来,同庭院里打算收工的园丁嚷道:
“咱们的白家大少回来了!”
兴奋的话音一落,五六位男仆和园丁互相对望了一眼,擦了擦额角的热汗。
他们仍是默默的,扛起了沾泥的花锄,拍打着裤管上的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