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眼神。
散会的时候其他议员往外走,椅子推动的声音,脚步声,说话声,有人在打招呼,有人在抱怨茶凉了。艾莉希亚低头整理文件,纸张在指间发出沙沙声,她把它们按顺序叠好,放进文件夹,拉上拉链。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留了几秒,因为卡住了,拉链是金属的,边缘有一点毛刺,这种事情经常发生。
埃尔温·布l纳走过来。中立派资历最深的几位之一,和她父亲那一辈的政客都有交情。他的脸很长,下巴很尖,颧骨很高,让她想起苍鹭,他走路的时候身T有点前倾,好像随时准备要弯下腰去够什么东西。
“阿尔特议员。”他在她身边站定,看了亚瑟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艾莉希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“我支持你的法案。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,莱茵哈特家族的技术支持是稳定的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听说他们最近和凡·德雷克集团有些摩擦,也就是你丈夫的家族。”
“商业上的竞争是常态。不会影响法案。”
布l纳点头,正要转身,又停下来。他的眼睛落在亚瑟身上,停留了几秒,那种目光让艾莉希亚想起老人在看年轻人时常有的表情。
“你的助理——亚瑟,是吧?科瓦尔斯基说他是莱茵哈特家的人,弗里德里希的小儿子?”
“是的。”亚瑟回答。
“很年轻。”布l纳笑了笑,那种笑很淡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瞬间就消失了: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,你父亲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,门开了又关,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亚瑟这时候走到她身边,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,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骨骼在皮肤下凸起,那只手她曾经握过很多次,牵着它走过校园的林荫道,握着它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在黑暗里m0索着找到它,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。
“议员,今天的会议记录我晚点发给你。”
“好的,谢谢,辛苦了。”
她的办公室在议政大楼东侧,是少数几个有窗户的房间之一。她来的时候选了这间,不是因为位置好,不是因为面积大,只是因为有窗户。窗户对着一小片人工草坪,联邦中央区仅存的几块绿地之一,据说是第一任联邦主席亲自要求保留的,说人需要看见绿sE,才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透明的防护罩覆盖着草坪,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,表面有淡淡的蓝sE光晕,那是过滤系统在运作,把W染物和紫外线隔绝在外,让草保持一种永恒的、人工的绿。但是那种绿sE太均匀了,每一片草叶都是同样的颜sE,同样的高度,像复制粘贴出来的,艾莉希亚知道真正的草不是那样的。
她小时候见过真正的草,在外围星区的一个农业殖民地,她跟着父亲去视察,踩在草地上,草叶扎着她的脚踝,有些高有些矮,有些绿有些h,有虫子,有露水。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亚瑟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,一杯推到她面前。杯子是白sE的瓷,釉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,杯壁上印着议政大楼的徽章,那个展翅的鹰和交叉的星辰,徽章磨损了一点,鹰的翅膀边缘有一块颜sE脱落了,露出底下的白。这些杯子用了很多年了,没有人想过要换新的,人们说:“我们需要廉政勤政”,然后在这种细节上苛刻得近乎没有人情,却又在别的方面慷慨得仿佛金钱只是数字。咖啡的热气往上飘,在空气里散开,带着烘焙过的苦味。
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,皮肤贴着皮肤,一瞬间温度传过来,b咖啡的热度更轻,更快,然后消失。
艾莉希亚没有躲开,她只是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不烫嘴,可以直接喝。亚瑟一直记得她喝咖啡的温度,喜欢的方式和口味,双倍浓缩和N泡,不加糖。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这些事情,而两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改变这件事情,她曾经想过是否要故意换一下这种无聊的口味,但是却没有成功。于是直到亚瑟到她手下报道时,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。
“议员,”亚瑟在她对面坐下,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响,皮革和皮革摩擦的声音,“明天我可能需要回家族处理一些事务。”
艾莉希亚抬头。她的手指还握着咖啡杯,指尖能感觉到瓷器的弧度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人工草坪上,落在那永恒的、人工的绿上面,“只是家里的常规会议。“
他在撒谎。